2023年9月5日 星期二 晴 云南鹤庆
九月的鹤庆,天高云淡,空气里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大理去往鹤庆的路上,手机响了,一个陌生的云南号码。
“喂,是苏州中联众信的胡经理吗?我是云铝溢鑫铝业的研发总监,姓陈,陈卫东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学者的沉稳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陈总您好,是我。您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听润鑫的赵厂长说的,他说你们给他们做的倾动炉效果很好。我们这边有个研发项目,需要一台特殊的小炉子,想跟你们聊聊。”
“陈总您说,什么特殊要求?”
“我们要生产4N高纯铝,纯度99.99%以上,杂质含量低于10ppm。”陈总顿了顿,“普通炉子耐材会污染铝液,铁、硅这些元素很容易超标。我们试过几次,纯度只能做到99.9%,离4N还差一个数量级。”
我心里有了数。高纯铝对杂质极其敏感,普通耐火材料里的铁、硅、钙都会渗入铝液,造成污染。必须用电加热,用高纯石墨坩埚,而且整个熔炼过程要精确控制。
“陈总,您这个问题我们研究过。电加热倾动式精炼炉,配高纯石墨坩埚,可以做到无污染熔炼。再加上定向凝固工艺,能把杂质进一步富集到一端,切除后剩下的就是高纯铝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陈总说:“定向凝固你们也懂?这个工艺是我们研发的核心。”
“陈总,我们虽然做设备,但对工艺也有研究。定向凝固的关键是温度梯度和拉锭速度控制,我们的炉子可以精确控温,配合液压倾翻,能满足要求。”
“好!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来鹤庆?我想当面聊。”
“下周吧,我带技术总监刘工一起过去。”
2023年9月12日 星期二 晴 鹤庆
一周后,我和刘工开车到了鹤庆。
鹤庆在大理北边,海拔2200米,比大理还高。一路盘山公路,窗外的风景从苍山洱海变成了红土高原。
溢鑫铝业在县城边上,厂区不大但很整洁。陈总在门口等我们,五十出头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有些花白,一看就是搞科研的。
“胡经理,刘工,辛苦辛苦!走,先看实验室。”
他带我们进了研发中心。一间不大的实验室里,摆着各种检测设备,还有一台小型熔炼炉,看起来很旧了。
“就是这台。”陈总指着那台旧炉子,“工频感应炉,石墨坩埚,但控温不准,杂质也控制不好。我们试了十几炉,纯度最高99.93%,离4N还差得远。”
刘工走近看了看,又打开控制柜检查了一番。
“陈总,这炉子太老了,控温精度±10度,对高纯铝来说不够。而且感应搅拌会冲刷坩埚,增加杂质。”
陈总点点头:“所以我们想换新的。你们有什么建议?”
刘工掏出笔记本,边画边说:“我们建议用3吨电加热倾动式精炼炉。电阻加热,没有感应搅拌,铝液静止,杂质容易沉降。炉体可双向倾翻,向前出铝,向后清渣。”
“坩埚用什么材质?”
“高纯等静压石墨,纯度99.99%以上,不会污染铝液。而且石墨导热好,温度均匀。”
陈总眼睛亮了:“这个思路对。那定向凝固怎么实现?”
“我们可以配一套水冷结晶器,炉体倾斜出铝时,铝液流进结晶器,通过控制结晶器的冷却速度和炉体的倾斜速度,形成温度梯度,实现定向凝固。富集了杂质的尾端可以切除。”
陈总沉思了一会儿,说:“刘工,你们对工艺的理解,比很多设备厂家深。这样,你们出个详细方案,我报给集团。这个项目如果能成,对溢鑫的研发能力是质的提升。”
2023年10月10日 星期二 多云 苏州
方案发过去三周后,陈总带着研发团队来了苏州。
那天苏州有点冷,陈总穿得很厚实,一下车就说:“你们这比鹤庆冷多了。”
我带他们先看了生产车间。刘工正在指挥工人组装一台2吨的小炉子,结构和3吨的差不多。
“陈总,这就是类似的小炉子。”刘工指着炉体,“电阻加热,最高温度1000度,控温精度±1度。炉体可以向前倾翻90度出铝,向后倾翻15度清渣。”
陈总走近仔细看,用手摸摸炉壳,又蹲下看倾翻机构。
“这个倾翻是液压的吗?”研发工程师小周问。
“对,进口液压缸,比例阀控制,倾翻速度无级可调。定向凝固时,可以精确控制出铝速度。”
接着看坩埚。刘工拿出一块高纯石墨样品:“这是等静压石墨,纯度99.99%,体积密度1.85,抗折强度40MPa。我们做过测试,在铝液里浸泡100小时,杂质增加小于1ppm。”
陈总接过石墨样品,仔细端详,又用指甲划了划。
“这个石墨的供应商是谁?”
“日本东洋碳素,国际一线品牌。我们长期合作,保证货源稳定。”
下午,我们带他们去看云铝润鑫的现场视频和运行数据。陈总看得很仔细,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晚上吃饭,陈总话多了起来:“胡经理,说实话,这次来之前,我们考察了三家供应商。有做真空炉的,有做感应炉的,但你们对高纯铝工艺的理解最深。”
他端起酒杯:“今天看了你们的现场,我放心了。回去就签合同。”
2023年10月28日 星期六 晴 苏州
合同来了。3吨电加热倾动式精炼炉1台,配高纯石墨坩埚、定向凝固结晶器、自动控温系统,总价186万。交期90天,2024年1月底前到货。
签完合同那天,刘工说:“老胡,这台炉子虽然小,但要求高。控温精度、石墨纯度、倾翻控制,哪一项都不能马虎。”
“老刘,你亲自盯着,做成精品。溢鑫这个项目做好了,以后军工、航天的高纯材料订单都会找我们。”
2024年1月15日 星期一 晴 鹤庆
1月15日,设备运抵鹤庆。
鹤庆的冬天,白天阳光明媚,晚上冷得刺骨。刘工带着安装队一早到了现场,陈总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刘工,一路辛苦了!走,先卸货。”
接下来的20天,刘工和安装队天天泡在实验室里。设备不大,但安装精度要求高。炉体要水平,倾翻轴要对中,结晶器要和水冷系统完美配合。
陈总每天都要来现场看看,有时带几杯热咖啡,有时带几个当地产的核桃。
“刘工,你们这干法,比我实验室的研究员还细致。”
“陈总,高纯铝对杂质敏感,安装也要无尘操作。我们进车间都换专用鞋套,工具都用酒精擦过。”
2024年2月5日 星期一 多云 鹤庆
2月5日,设备安装完成,开始调试。
首先是空炉测试。刘工启动加热系统,炉温从室温慢慢升到800度,控温精度±0.5度,比合同要求的±1度还好。
然后是倾翻测试。炉体缓缓向前倾斜,到90度时自动停止,又缓缓向后倾斜15度,平稳顺畅,没有抖动。
最后是结晶器测试。通水冷却,温度稳定,一切正常。
陈总看着测试数据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2024年2月20日 星期二 晴 鹤庆
2月20日,正式投料试生产。
那天早上,陈总、研发团队、集团技术总监都来了。刘工坐在控制台前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第一批料是5N高纯铝锭,纯度99.999%,作为原料。装料、熔化、精炼,一切按工艺要求进行。
铝液温度稳定在720度,开始定向凝固。刘工按下倾翻按钮,炉体缓缓倾斜,铝液平稳流出,进入水冷结晶器。
结晶器里,铝液从一端开始凝固,固液界面慢慢向前推进。陈总紧张地盯着,不时用测温枪测量结晶器不同位置的温度。
40分钟后,一根直径200毫米、长1.2米的高纯铝棒凝固完成。
取样送检。
等待化验结果的那两个小时,实验室里静得出奇。陈总在房间里踱步,刘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谁都没说话。
终于,化验员小张跑进来:“结果出来了!”
陈总一把抢过报告单,手都在抖。他看了又看,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。
“99.992%!铁1.2ppm,硅0.8ppm,铜0.5ppm,全部达标!”
实验室里一片欢呼。研发团队互相击掌,陈总激动地握住刘工的手:“刘工,谢谢你们!你们帮我们突破了技术瓶颈!”
2024年3月15日 星期五 晴 鹤庆
一个月后,我再去回访。
实验室里炉子正运行着,研发工程师小周在控制台前记录数据。陈总带我参观了一圈,炉体保养得很好,运行记录显示一切正常。
“胡经理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陈总神秘地笑笑,“我们用这套设备做出来的高纯铝,已经送军工单位检测,全部合格。下个月就要签一批订单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军工订单?”
“对,某型导弹需要的高纯铝,之前一直依赖进口。现在我们能自己生产了。”陈总感慨地说,“当初卡在99.93%的时候,谁能想到今天能做99.99%?你们帮我们突破的不只是技术瓶颈,是整个公司的天花板。”
2024年7月10日 星期三 晴 鹤庆
半年后,陈总又打电话来。
“胡经理,再上一台,还是3吨,但要加真空功能,做5N高纯铝。”
“陈总,5N?99.999%?”
“对,下一个目标。有了你们这台炉子的基础,我们有信心往上走。真空可以进一步去除挥发性的杂质,比如钠、镁、锌。”
挂了电话,我对刘工说:“老刘,5N的,有把握吗?”
刘工笑了:“有。4N做成了,5N就是在真空环境下再做一次精炼。我们可以在炉子上加真空罩,配分子泵,真空度能做到10的负三次方帕。”
后记
到今天,云铝溢鑫的两台3吨高纯铝精炼炉已经运行两年多,累计生产4N以上高纯铝超过500吨,成为国内少数能稳定供应军工级高纯铝的厂家之一。陈总后来升任集团技术中心主任,每次开会都要提这个项目:“小炉子做出大文章,这就是科技创新的力量。”
而对雷工来说,每次来溢鑫巡检,陈总都要留他吃饭。雷工总是摆摆手:“陈总,饭就不吃了,我去看看炉子就踏实了。”
在高纯材料这个领域,杂质就是敌人,控制就是生命。溢鑫的故事告诉我们:当设备帮您把杂质控制在ppm级,您的产品就能进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领域。电加热+高纯石墨+定向凝固,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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