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动炉革命：云铝润鑫如何把烧损从2.3%降到1.4%

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小雨 云南个旧

八月的个旧，雨季还没过去，天阴沉沉的，时不时飘一阵小雨。
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昆明长水机场等回苏州的航班，手机响了，一个陌生的云南号码。

“喂，是苏州中联众信的胡经理吗？我是云铝润鑫铝业的工艺经理，姓赵，赵建国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红河口音，语速不快，但透着几分焦虑。

“赵工您好，是我。您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
“听云铝泽鑫的周经理说的，他说你们给他们做的15吨炉子很耐用。我们这边有个头疼的问题，想请你们帮忙看看。”

“赵工您说，什么问题？”

“我们铸造线主要生产高端圆棒，客户要求越来越高。但原炉子是固定式的，放流时铝液从高处往下冲，落差大，卷气严重，氧化烧损一直在2.3%左右，每年损失几百吨铝。更头疼的是，铸棒皮下气孔多，探伤合格率就八成多，高端航空材订单根本接不下来。”
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固定炉放流确实有这个问题，铝液从出铝口流下，像瀑布一样冲进浇包，氧化膜被破坏，空气卷进去，形成气孔和氧化渣。

“赵工，您这个问题，倾动式熔保炉可以解决。放流时炉体整体倾斜，铝液平稳流出，液面几乎没有波动，氧化膜不被破坏，卷气问题就能根治。”

“倾动炉？”赵工停顿了一下，“我们听说过，但投资比固定炉大不少，老板怕效果不明显，一直没下决心。你们有成功案例吗？”

“华峰日轻铝业我们有几台35吨倾动炉在运行，效果很好。赵工，方便的话我下周带技术团队去您现场看看，详细分析一下，然后给您出方案。”

“好好好，来了直接联系我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我立刻改签了机票，从昆明坐大巴赶往个旧。

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阴转多云 个旧

一周后，我和刘工到了云铝润鑫。

厂子在个旧市郊，周围都是红土山，路边种着成片的石榴树。赵工在门口等我们，四十出头，戴着眼镜，穿着蓝色工装，一看就是技术出身。

“胡经理，刘工，辛苦辛苦，从苏州跑这么远。走，先看现场。”

他带我们进了铸造车间。车间里两台固定式熔炼炉正在运行，炉前工正拿着扒渣耙扒渣，铝液表面氧化皮一层一层的。

“就是这两台35吨固定炉。”赵工指着炉子，“出铝口离地面两米多，放流时你们看——”

正说着，一炉铝水开始放流。铝液从出铝口倾泻而下，砸进下面的浇包，溅起一片火花，铝液表面剧烈翻腾，肉眼都能看到氧化皮生成。

刘工皱着眉头，用测温枪测了几个点，又蹲下看浇包里的铝液表面。

“赵工，这个落差太大了，铝液冲击造成严重卷气。你们测过氢含量吗？”

“测过，平均0.18ml/100g，好的时候0.15，差的时候0.22。铸棒皮下气孔就来自这儿。”

刘工点点头：“倾动炉的出铝口就在炉体前端，放流时炉体慢慢倾斜，铝液像倒水一样平稳流出，落差只有几十厘米，几乎不卷气。氢含量能控制在0.1以下。”

赵工眼睛亮了：“能降这么多？”

“我们在华峰日轻测过，改造前也是0.18左右，改造后稳定在0.08到0.1。”

赵工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，去办公室细聊。”

2017年8月22日 下午 赵工办公室

办公室里，赵工泡了当地的普洱茶，边喝边聊。

“胡经理，刘工，说实话，倾动炉我们研究过，但有几个顾虑：一是投资大，一台顶固定炉两台；二是怕液压系统不可靠，万一倾动故障，整炉铝水就废了；三是能耗会不会高？”

刘工打开笔记本，一条一条解释：

“赵工，投资确实大一些，但您算过账吗？现在烧损2.3%，一年产5万吨铝，烧损就是1150吨，按铝价1.5万算，就是1725万。如果用倾动炉把烧损降到1.4%，一年少烧损450吨，省下675万。加上铸棒质量提升，废品率降低，两年就回本了。”

“液压系统我们用的是德国进口的比例阀和密封件，双泵双阀冗余设计，一套出问题另一套自动切换，安全系数很高。华峰日轻那几台，用了三年，一次故障没有。”

“能耗方面，倾动炉可以配蓄热式燃烧，吨铝气耗能到56以下，比固定炉还低。”

赵工听完，点点头：“你们的数据很扎实。这样，你们出个详细方案，我报给领导。最好能带我们去华峰日轻看看现场。”

2017年9月5日 星期二 晴 重庆

9月初，赵工带着润鑫的设备科长、生产部长，跟我一起飞到了重庆，去华峰日轻参观。

华峰日轻的设备部长接待了我们。车间里，两台35吨倾动炉正在运行，炉前工正在操作。

“赵工，你看，现在正在放流。”设备部长指着其中一台。

只见炉体缓缓倾斜，铝液从出铝口平稳流出，像倒水一样，液面如镜，几乎没有波动。浇包里铝液表面平静，只有轻微的涟漪。

赵工凑近了看，又掏出手机录像。

“你们现在烧损多少？”设备部长问。

“我们固定炉2.3%。”赵工说。

“我们改造后测过，1.3%到1.4%之间。铸棒探伤合格率99%以上。”

赵工转头看看我，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2017年9月28日 星期四 阴 个旧

合同签了，总价480万，包含一台35吨倾动式熔保炉，配蓄热式燃烧系统、液压倾动系统、自动控温系统。交期120天，春节前到货。

签完字，赵工握着我的手说：“胡经理，我可是把宝押你们身上了。明年3月我们要试产一批航空材订单，客户很挑剔，千万不能掉链子。”

“赵工放心，我们会派最好的团队过来。”

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小雨 个旧

1月中旬，炉子运抵个旧。

云南的冬天，虽然不像北方冷，但湿冷入骨。刘工带着安装队住在厂里，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，晚上十点才出来。

赵工每天都要来现场看看，有时带几盒热米线，有时带几杯热豆浆。

“刘工，你们这干法，比我厂里工人还拼。”

“赵工，咱们得对得起你的信任。3月份要试产，一天都不能晚。”

安装过程中遇到一个难题：车间里空间有限，倾动炉的液压缸安装位置很刁钻，吊车进不去。刘工带着工人用手拉葫芦，一点一点把几百公斤的液压缸挪到位，整整干了两天。

赵工在旁边看着，感慨道：“刘工，你们这技术，是真正干出来的。”

2018年2月5日 星期一 多云 个旧

2月5日，设备安装完成，开始烘炉。

烘炉要严格按升温曲线，刘工守了五天五夜，困了就在现场躺椅上眯一会儿。赵工每天晚上都来，带些夜宵，陪刘工聊聊天。

“刘工，你们这行真不容易，常年在外跑。”

“习惯了，赵工。看着炉子点火投产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2018年2月10日 星期六 晴 个旧

2月10日，正式投料试生产。

那天早上，赵工、设备科长、生产部长都来了，连厂长也来了。刘工坐在控制台前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
第一批料是铝锭加中间合金，配好成分后开始熔化。蓄热式烧嘴自动调节，火焰稳定，炉温均匀。

四个小时后，铝液温度达到730度，精炼完成。准备放流。

赵工紧张地盯着出铝口。刘工按下倾动按钮，炉体缓缓倾斜，铝液平稳流出，像一道银色的绸缎，轻轻落入浇包。液面如镜，几乎看不到波动。

取样送检。

半小时后，化验员跑进来：“结果出来了！氢含量0.09，烧损1.4%！”

车间里一片欢呼。赵工长出一口气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
厂长握着刘工的手：“刘工，谢谢你们！这下我们敢接航空材订单了。”

2018年3月15日 星期四 晴 个旧

一个月后，我再去回访。

车间里炉子正运行着，赵工带我参观了一圈，炉体保养得很好，运行记录显示一切正常。

“胡经理，跟你说个事。”赵工拿出一个本子，“我算过账了。现在烧损稳定在1.4%，比原来降了0.9%。按我们年产5万吨算，一年少烧损450吨，一吨铝省200块，就是90万。加上气耗降了12%，一年再省80多万。总共省下170多万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最关键的是铸棒质量。这个月我们试产了一批航空材，探伤合格率99.5%，客户非常满意。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高端订单。”

我听了心里暖暖的。

2018年8月20日 星期一 多云 个旧

半年后，赵工又打电话来。

“胡经理，再来一台，还是35吨倾动炉，同配置。”

“赵工，效果好就继续？”

“何止是好，现在我们成了西南地区少数能做航空材的厂家之一。领导说了，再上一台，两条线专做高端产品。”

第二台炉子发货那天，赵工专门请我吃饭。

“胡经理，说实话，当初选你们的时候，我心里也没底。倾动炉投资大，万一效果不好，我这工艺经理就当到头了。”

他端起酒杯：“但这半年用下来，我是真服了。从设备质量到售后服务，没得挑。雷工来过两次，一次例行巡检，一次帮我们优化了控温程序，都是当天来当天走，饭都不吃。”

我赶紧站起来敬酒：“赵工，谢谢您信任。您放心，这两台炉子，我们管一辈子。”

2020年5月12日 星期二 晴 个旧

两年后，我再去润鑫。

车间里两台倾动炉并排而立，都在运行。赵工已经升任厂长，但还是喜欢往车间跑。

“胡经理，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赵工神秘地笑笑，“我们去年接了商飞的订单，做航空铝合金板材。用你们的炉子生产，全部合格。”

我眼睛一亮：“商飞？国产大飞机？”

“对，C919的供应商。”赵工感慨地说，“当初卡在2.3%烧损的时候，谁能想到今天能做航空材？你们帮我们突破的不只是技术瓶颈，是整个公司的天花板。”

后记

到今天，云铝润鑫的两台35吨倾动炉已经运行七年多，累计生产高端铝材超过30万吨，成为国内少数能稳定供应航空铝材的厂家之一。赵工后来成了集团副总，每次开会都要提这个项目：“倾动炉改造，是我们公司技术升级的里程碑。”

而对雷工来说，每次来润鑫巡检，赵工都要留他吃饭。雷工总是摆摆手：“赵总，饭就不吃了，我去看看炉子就踏实了。”

在铝加工这个行业，技术突破往往就差那么一点点。润鑫的故事告诉我们：当设备帮您跨过那道坎，前面的天地豁然开朗。倾动炉的平稳放流，加上蓄热式燃烧的极致节能，就是跨过那道坎的钥匙。